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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记1526】江弱水《十三行小字中央》

《十三行小字中央》,收江弱水六年里的二十二篇“既不算‘随笔’或‘散文’,也不算‘小品’的文章,因为从造句到谋篇,既不随便,也不散漫,反而很多算是‘大品’。”小品也好,大品也罢,于我而言,都是“千钧重量的微言一克”,大有收获。随手录几段以作读后纪念:

1、所谓“十三行”,是晋王献之所书曹植《洛神赋》,残帖仅存十三行,共二百五十字,故名。这十三行小字历来被认为是“小楷极则”,在书法史上地位极高。它有两个传本,晋麻笺本和唐硬黄纸本。唐硬黄纸本上有柳公权的两行题跋,被认为是他临写的本子。晋麻笺本北宋时儒内府,徽宗曾刻石,拓赐近臣。靖康之后,这麻笺本及其刻石的下落,众说纷纭。(《十三行小字中央:朱彝尊的风怀诗案》)

2、黄侃自嘲学问“屑微已甚”,杨树达自号“积微”。训诂学家从不废话一吨,总是微言一克,但这一克微言却是从偌大的古籍库中一本一本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细读下来再精炼出来的,这就有了千钧的重量,动它不得。(《微言一克的重量:从郭在贻的训诂谈杜甫诗的校注》)

3、郭在贻《释“努力”》一文,令人称绝。古诗《行行重行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努力”一词,各选本均不加注,显然认为是“用力”“勉力”的习惯用法,“努力加餐饭”就是劝君能多吃点就多吃点。但郭氏说,除此义之外,自汉魏到隋唐,“努力”还有“保重”“自爱”的意思。《三国志》卷九裴松之注引《魏末传》,有“好善为之”与“努力自爱”对应的话。郭氏还举了杜甫《别赞上人》为例证。(《微言一克的重量:从郭在贻的训诂谈杜甫诗的校注》)

4、柳永《望海潮》写杭州“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我们多半也想当然地认为,“参差”是形容房屋密集却又高低不齐的样子,但郭在贻说“参差”是唐宋诗人习见的俗语词,含义颇为复杂,但这里应该训为“大约”,是说杭州当时有大约十万户人家。(《微言一克的重量:从郭在贻的训诂谈杜甫诗的校注》)

5、要说外语是打望世界的窗,方言便是安顿灵魂的床。只会说普通话的人,怎么看都像个塑胶人,来历不明,去向可疑。而方言给人底气,指向你生长的那一方水土。所以,四川话里头有花椒味,山东话里头有大蒜味,陕西话里头有臊子味,闽南话里头有蚵仔味。(《栀子花茉莉花》)

6、文学的诗意是怎么失去的?可以说,自从文学找到了意义,就失去了诗意。要怪文学研究缺乏诗意,首先得怪文学缺乏诗意……我们都清楚,给一篇文章归纳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初中生都干得来。而能够敏感文心,细查文脉,没有的精微的体会和辨识是不可能的。此所以现在研究文学,有个中等资质就够了,而有诗意的文学研究,非才智之士莫办……赏析其实是一种珍稀的能力,是一切批评研究的入门,也是极文章之壸奥的不二法门。没有高人指点,你就是捧着作品一字一字的读,也无由窥见其室家之好、宗庙之美……身心整个儿沉浸在作品的世界中,手触摸到文本的机理,与作者同呼吸,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情绪被裹挟进去,而每每又跳脱出来,为你一一指证其得失所在,真是快意而过瘾。总之,文学研究需要敏感、洞察,以及最重要的热情。对你的研究对象,你得爱,或者恨,也许是惋惜。(《文学研究中的诗意》)

7、中国传统诗学的好处是精辟,缺点在空疏;西方诗学则以分析见长,而有繁琐之弊。这两种阐释模式,各自利病鲜明,合则双美。(《顾随先生的讲堂》)

江弱水《十三行小字中央》,浙江大学出版社2020年4月1版1印。总阅读量1526本

【读书记1525】陈雪良《大国争霸与士的崛起:春秋》

虽然这本书文笔弱,线条粗,配图随意,尤其是后三章说教太盛,配不上“细讲中国历史”这个丛书名头,但开卷有益,我对春秋时期的“天下”拼图又得以完善。

我一直以为齐桓公是春秋第一个霸主,但其实郑庄公才是。郑庄公的“小霸”是春秋时代的一个大事变。言其“小”,那是因为它是一个小国之“霸”,与较后的晋、楚、秦这样的大国之“霸”比较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然而郑庄公称霸的时间长达四十五年之久,威势达到华夏全局,更重要的是郑庄公的“小霸”完全改变了当时的政治格局,开拓出了一个从西周王权统治到春秋诸侯争霸的新时代。

郑国的子产在郑简公三十年(前536)“铸刑鼎”,这是中国历史上由秘密法阶段向法典时代过渡的标志事件,子产的这一行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而在晋顷公十三年(前513),晋国的大夫赵殃、荀寅铸范宣子刑鼎这事传到鲁国,孔子听到这个消息却大骂一通。看来这位“圣人”也没有什么法治观念。

鲁襄公十一年(前562),鲁国发生了一件标志性的大事:三桓“三分公室”,鲁公从此完全丧失了军事权力,成了三桓的傀儡。三桓专鲁政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但当时登台的卿大夫为了夺取政权、稳定政局、赢得民心,确实做了一些值得一书的好事。不止三桓如此,春秋时期各国当政的卿大夫也如此。通过春秋时代三百年历史可知,没有实力,没有战略战术,单靠“仁义”,什么用都没有。这也是孔子周游列国而不得用的根本原因吧?!

春秋时期,学派蜂起,其中最具活力和影响力的是儒、墨两家。墨翟不姓墨,考之于史书,在春秋之前也根本没有一个人姓“墨”。从原本意义上来说,“墨”可能指的是肤色,惠施说:“墨子大巧”,所以墨子可能出生在贫穷的手工艺家庭,长年的劳作皮肤黝黑,所以称“墨”,就是黑孩子。墨子的兼爱比起孔子的仁爱来,心胸更坦荡,视野更开阔,不分亲疏,不分贵贱,不分贫富,兼而爱之,是“比孔子高明的圣人”。

陈雪良《大国争霸与士的崛起:春秋》,上海人民出版社“细讲中国历史”丛书之一种,2018年6月1版,2019年5月2印。总阅读量第1525本

【读书记1520】威廉·罗伯茨《伦敦猎书客》

1、书籍乃人生之福音。就这一点,华盛顿·欧文曾将它精巧细致地表述出来:“当世俗的一切皆化作我们身边的浮渣,唯有这些(馆藏丰富的图书馆所带来的舒适感)才能留驻其永恒的价值。当好友之间终不免变得冷漠,当曾经亲密的交谈也如花般凋萎,;留下索然无味的客套,以及老生常谈的话题,只有这些才能使往昔之欢愉不改其容颜,以那份永远不会欺骗希望、亦不会抛弃悲伤的友谊,让快乐相伴于身。”

2、最宝贵的财富无过于自豪感、幸福感和属于自己的人生。

3、上了年纪,面对时光的摧残,书籍的陪伴毫无疑问是最有功效的解药之一。所有延长生命的医学配方都合计起来,也不如阅读来得管用。

4、在人类行为的各个阶段中,恐怕没有哪件事能像藏书这样,让个人的弱点和偏好如此错综复杂地交织起来。

威廉·罗伯茨(William Roberts,1862—1940)的《伦敦猎书客》(The Book-Hunter In London:Historical and Other Studies of Collectors and Collecting),或名《藏书人及藏书行为的历史学及其他研究》,初版于1895年。这本商务印书馆于睿寅中译本,选取了其中的导言和《旧书焕新生》、《窃书者,借书者与竞价者》、《伦敦猎书圣地》四章。这些文章,皆是威廉·罗伯茨对于伦敦书界芸芸众生的描摹。由于对伦敦书界和那个时代出版书籍的完全陌生,我很难从中读到更多的趣味。书话于我,还是范用沈昌文等人的更感亲切。

威廉·罗伯茨《伦敦猎书客》,商务印书馆“小书虫”系列之一种,2020年10月1版1印。总阅读量第1520本

【读书记1518】莎朗•克里奇《拯救温斯洛》

《拯救温斯洛》,一个十岁小孩和一头早产毛驴互相照顾和陪伴、成长的简单又温馨的故事;人物不多,四个小孩三个大人一头驴;句子不复杂,用词都是十岁左右孩子认识的常用词,所以虽然有16.5万字,也就两个小时就读完第一遍。做了几处标记,提出几个问题。作者莎朗·克里奇,是首位获得英国卡内基奖的美国作家,同时,也成为首个同时获得纽伯瑞金奖和卡内基奖的作家。

《拯救温斯洛》是大概两周后三年级阅读课要新开始的共读文本。下周二刷时就要完成课程和作业设计。

莎朗•克里奇《拯救温斯洛》,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19年4月1版,2020年4月2印。总阅读量第1518本

【读书记1517】《在陌生人中穿行:世界上最动听的诗歌》

不是人人都是诗人、都能成为诗人,但生活一定要有一点诗意来抵抗日复一日的乏味和疲惫,所以我会时不时读一些诗,不论中国还是外国,古代还是现代。

翻完黎孟德主编的诗集《在陌生人中穿行:世界上最动听的诗歌》,被一些诗句所打动——

你就是自己的神,自己的星,是命运折射出的光彩。([法]彼埃尔·德·龙沙《我能把你的美丽比作月亮吗?》)

如果思想是生命,是呼吸,是力量,那么思想的缺乏就等于死亡。([英]威廉·布莱克《苍蝇》)我想补充:在AI时代,更是如此。

不要怀有仁慈的希望,来扰乱我的思想,用雄鹰和羚羊的形象,我天生就与他们不同。([美]埃莉诺·怀利《不要怀有仁慈的希望》)我的人生或许需要指点,但不需要指指点点。

我本是个斗士,所以再打一仗也无妨。([英]罗伯特·勃朗宁《展望》)

这本诗集里,最喜欢的诗是[英]沃尔特·萨维奇·兰多的《我与人无争》:
我与人无争,因为无人值得我去争斗。
自然为我所爱,艺术亦然。
在生命之火前,我为双手取暖,
火势微弱,我便准备离开。

[英]罗伯特·骚塞的《学者》描绘的,是我的理想生活:
我的岁月已遁于古人中间,
当我向四周观瞧,
无论目光投向哪里,
都会见到古时的圣贤。
他们是我不渝的良伴,
我们日日倾心交谈。

[英]亨利·金的《葬礼》,则是我为自己的葬礼上所选的诗:
睡吧,我的爱人,你在那冰冷的床上,
再也不会被打扰了!
让我想你道出最后一声晚安!
只因你再也不会醒来
直到岁月、忧伤和疾病
将我的身体与满是爱意的尘埃
结合在一起,充满这房舍,
在那之前,我的心都是空虚一片。
为我待在你的坟墓里吧;我永远不会失信,
一定与你重逢在幽幽深谷之中。
不必怀疑,
我已经上路了
我要紧随你的脚步,带着
无限渴望和无尽的悲痛赶路……
是的,在愧疚和悲伤中我屈从了,
而你则义无反顾,来到了这片田野
你宁愿冒险,终于走在
我的前面,余下的日子,我只愿
在坟墓里得到一个公平的席位,
听!我的脉搏正如轻敲的鼓儿
奏出我靠近你的讯息,告诉你我要来了,
无论我的步子多迟缓,
我终将坐在你身边。

黎孟德主编诗集《在陌生人中穿行:世界上最动听的诗歌》,上海辞书出版社“最系列”丛书之一种,2015年8月1版1印。10月13日购于也闲书局。总阅读量第1517本。出版已近十年,在豆瓣,我是标记“读过”这本诗集的第九人,因为“评价人数不足”而没有评分。

【读书记1430】伍祥贵《死亡日志》

自2021年7月23日确诊肺癌,至2023年5月26日(日志未写完),36篇半日志记录了伍祥贵自己这段人生的最后时光。

日志倒数第二篇《“为何是我”以及“为何不是我”》,“像我这种循规蹈矩的小人物,混在芸芸众生之中就跟细菌一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但不知为什么我就被挑中了,而且基本上一击致命,让我毫无招架之功。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感觉有些委屈,不公。‘Why me?’为什么会是我?”这个问题我曾经也问过自己,不过转瞬就释然了,因为这是一个蠢问题——为什么不能是我?

“至于对死亡的态度,我更欣赏‘鼓盆而歌’的庄子和‘托体同山阿’的陶渊明,知生死之不二,达哀乐之为一,勘透了生死之间的界限,方能乐死而重生。病恹恹作乌龟状,即使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义呢?”(王志纲《序二:一代人的挽歌》)

伍祥贵《死亡日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3年12月1版1印。总阅读量第1430本

今夜枕上书,明末虽仰慕时人反清壮举,却无勇气参加,携子遁入空门的叶绍袁人生最后三年的日记《甲行日注》。岳麓书社无注无释无解素本,应该是在也闲书局买的,当时哪里来的勇气?

【读书记1425】《有未来的倒影:戴潍娜、杨庆祥、严彬三人诗选》

基本上,我读不懂现代诗,所以对绝大多数诗人的作品我都不感兴趣,除了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

上周清明假期第二天去逛也闲书局,突然想读一点诗,觉得如果不能从现实中活出一点点诗意,那生活就堪比地狱。看到新书区的《有未来的倒影:戴潍娜、杨庆祥、严彬三人诗选》,这三个人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对我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出版社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想来应该是还不错的,随手翻开试读本,读到“一本书摆在那里就是一个物种”句,觉得不错,买下。回来读下来,果然,我读不懂这些诗,更不知道好在哪里,倒是读到了戴潍娜和杨庆祥写的一些有趣的句子,没有严彬的,感觉太过矫情。

旋过去了
年岁卷笔刀。得活着
像一首民谣,不懂得老
——戴潍娜《挨着》

我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
在两次人生之间
——戴潍娜《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

危险——是现代诗最重要的品质。
——戴潍娜《灵魂体操·18》

最浅的痛苦莫过于
失去一个值得失去的人
——戴潍娜《截句三十三首·17》

三人行必有一人是多余
——杨庆祥《青岛截句五首》

我什么都不做了
这世界会放过我吗?
——杨庆祥《在昆明我能做什么》

我突然厌倦人类了
虽然我并不比人类理解得更多
——杨庆祥《间歇性人类厌倦症》

很多次在厕所遇到尿不出来的家伙
他们说着无比正确动听的话
然后,尿不出一滴纯净的尿
——杨庆祥《不变的信仰》

每隔几年我就更加确认
信仰其实只有一条:
活的时候要美啊
死的时候要更美
——杨庆祥《不变的信仰》

《有未来的倒影:戴潍娜、杨庆祥、严彬三人诗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9月1版,2019年2月2印。总阅读量第1425本

【读书记1424】约瑟夫·胡克《行香闻杜鹃》

他是英国皇家植物园园长,穷尽毕生精力绘制了东方喜马拉雅濒危杜鹃花图谱。自此,花无国界,岁有甲子;杜鹃自芳,无问西东。

约瑟夫·道尔顿·胡克(Joseph Dalton Hooker,1817—1911),俗称小胡克,英国皇家植物园园长,英国著名植物学家、探险家。22岁科考南极,30岁远征亚洲,足迹遍及印度、孟加拉和锡金,将隐秘在喜马拉雅地区崇山峻岭中的神奇异域植物介绍到西方社会,身为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的第二任负责人,他激起了欧洲人对杜鹃花的极度狂热,其著作《锡金和喜马拉雅的杜鹃花》更是博物学中的经典作品,达尔文视其为毕生知己。因此,小胡克被公认为19世纪最重要的植物学家,许多植物学家以小胡克的名字来命名植物新种,以示对他的尊敬和纪念,如Banksia hookeriana、Grevillea hookeriana、Iris hookeriana、Sarcococca hookeriana等。

约瑟夫·道尔顿·胡克《行香闻杜鹃(1849年英国皇家植物园所藏锡金—喜马拉雅山植物图谱)》,“惜分飞”系列手绘明信片之一种,中国画报出版社2019年1月1版1印。总阅读量第1424本

又及,约瑟夫·道尔顿·胡克(Joseph Dalton Hooker,1817—1911)被称为小胡克,大胡克大约就是美国军人约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1814—1879)了。大胡克为美国陆军少将,曾参与塞米诺尔战争、美墨战争和美国南北战争。在美国南北战争时任东部战区中联邦军的主要军团——波托马克军团司令。尽管在整场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但他总是因在钱诺斯维尔战役中被罗伯特·李大败而被人诟病。他有个绰号叫“好战的乔”,但其实只是以讹传讹。

【读书记1423】《上海书评选萃:穿透历史》

在没有被一种更有效率、更符合人性的制度根本取代前,千百年相沿的专制皇权思想和制度可能更换表现形式,却会在不同的外壳下继续存在,或者是继续被利用。(田庆余《田庆余谈门阀政治与皇权》)

学术是公器,个中人都要留有余地才好。过去当做口号倡导的所谓鸣放,鼓动尖锐争论,不过是一种政治要求,造成可利用的气氛而已。对大破大立之说,我原来还有点相信,后来逐渐看透了,有点懂得学术只能独立思考,走自己的路,但还不太敢坚持这种认识,有时还会由于自保而跟风说话。中年以后,才逐渐滋生了一种学术上的定力,找到一点不惑的感觉,言语写作尽可能多作理性思维,错误也就少一些,知道错了也能心安理得地认识和改正。越入老年,越能领会宋儒所说“善未易明,理未易察”的道理,未敢轻信,未敢多言,因而也越难于做到学者所好的论难争持、择善固执。(田庆余《田庆余谈门阀政治与皇权》)

秦始皇没有放弃自周以来的天命观,也没有放弃自周以来天子的称号。他相信自己像周人一样,是靠老天爷的支持得到的天下,因而并不觉得自己统治的合法性是来自被统治的百姓。这种周以来的天命观主宰了中国两千年最根本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格局。罗马帝国继承的是一个在地中海世界存在已久的城邦传统。这个城邦传统是希腊城邦建立的。他们基本上相信,城邦的公民就是城邦的主人,管理城邦的合法性来自于所有公民的同意和承认。城邦的管理者是由公民推选,管理规则和法律须由有管理经验者组成的长老会议提出,经由全体公民组成的公民大会同意。这种统治合法性或权力来源的看法和体制,造成了古代地中海城邦世界和古代中国的根本性不同。(邢义田《邢义田谈罗马史背景下的秦汉制度》)

其实法家是主张“弱民”的,因为只有“民弱”,既贫穷又无知,专制统治才能稳定。人民穷,就只能靠政府“恩赐”;人民无知,政府就可以“指鹿为马”……统一也未见得是一件绝对的好事。统一使中国成为一个大帝国,直至明代之前仍属于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但这种统一形成了中央集权的专制制度,成为中国长期停滞落后的根源。(梁小民《中国两千年专制制度的根》)

明君与昏君的交替出现就决定了中国历史的乱治交替。当一个国家的命运系于一人之身时,这不能不说是悲剧。一个人再伟大也不会没有缺点,而且再伟大也不会不犯错误。当同样一个君伟大正确时,他会推动历史进步,但当这个君犯错误时,也会阻碍历史进步,给人民带来灾难。历史上每一个伟大人物都是如此。明君犯错误比昏君的结果还可怕。明君靠自己过去的业绩造成别人对他的绝对迷信和绝对僵化,这时他就成为神一样的绝对权威。他个人对自己的迷信也膨胀,当他作出错误决策时别人只能盲从,即使有个别清醒者也会淹没于全民皆疯的状态之中。大家可以一心一意干好事,也可以一心一意干坏事,这是最可怕的……专制之下必定盛产愚民。这也是专制的需要。愚民永远是独裁者的社会基础。专制者就是要用各种方式炮制出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愚民。如果谁不愚,就要消灭,因为他们不仅不服从,而且还可能煽动别人……现在民主政治下仍需要一位明君,但这个明君不再是绝对权威。他作出正确的决策可以推动历史前进,造福社会;他作出错误的决策可以由一套制度化的方式加以制止。民主的核心不是少数服从多数,而是不存在绝对权威,任何权力都有另一种权力制衡,即一套权力的制衡机制。(梁小民《中国两千年专制制度的根》)

《上海书评选萃:穿透历史》,《东方早报•上海书评》五周年精选集“上海书评选萃”之一种,译林出版社2013年7月1版1印。书如其名。总阅读量第1423本

【读书记1422】薛舒《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

“人类的所有痛苦与快乐,归根结底都是源自记忆。我们的大脑刻录下自己以及陪伴自己走过生命的那些人,那些事,于是我们拥有了快乐、爱和荣耀,同时,我们需要承受悲伤、痛苦,以及忧愁……在‘临终医院’,最乖的就是停止了心跳的人。从奔跑到停止,需要一个减速的过程,这才是生命正在步入的‘正轨’,从遗忘,到彻底遗忘,从失能,到彻底失能,一具实实在在的躯体,过着空空洞洞的精神生活。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精神空间已被清空,我们却要用自己的想象去替他填补,去找回曾经在他脑中驻留的情感和记忆。当他不再保留任何记忆和行为能力时,当不再懂得最基础的感知与最本能的反馈时,就会停止对所有人的干扰。”

我国老人出现完全失能的平均年龄为79岁,从完全失能到身故的平均时间是44个月;在此之前,还会经历平均 44个月的部分生活不能自理期。也就是说,一个老人从出现失能、到完全失能、再到身故,平均时长是7年零4个月。这个过程,对家庭,尤其是没有医保或只有最低医保的家庭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就像日本电影《死亡护理师》里,对待老人十分友好和有耐心的护理院年轻员工斯波宗典在两年时间里,“帮助”42位失能失智老人解脱,并让42个家庭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最终被认定为实施了多起谋杀的凶手。这后面的核心伦理问题是:失智失能老人的生死无法自己决定,更不能轻易的被他人所决定,但这一具实实在在的躯体只是维持生物意义上的存活,对他自己和家人的意义何在?这样的维持真的是善良吗?活着的人是否还能拥有正常的生活?

薛舒的《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多抓鱼淘来四折二手书,八成新签名本。太座先看完,我接着看,十五万字我们俩都是一气读完。一是文字好,平滑顺畅,不做作;二是有代入感。看完我们再次互相确认,不论谁一旦最终达到失能失智,都不要尝试任何维持躯体生命体征的事,好好来,好好走,给活着的家人留一条活路。在还活着时,就活好自己,让任何人对你了无挂碍,就是最大的行善。

薛舒《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1月1版1印。总阅读量第1422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