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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八万四千法门

给三年级的小朋友上课。关于一首唐诗里的一个字的读音,我们有分歧。我不说话,听小朋友们吧啦吧啦七嘴八舌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老师都教的是读什么什么,这时一个没有参与讨论的小朋友站起来,“你们不要吵了。毛豆老师是这个学校最有文才的人,你们怎么可能不信他?”

一位五年级新生申请不上我的课,理由是“不喜欢文言文。”这节课她“在图书角看书,并会提交读书笔记。”做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是非常难受的,这我理解。回复她,如果家长、主班老师和校长签字同意,她就可以不用上我的课。佛陀说修行有八万四千法门。如果“真理”是我们追寻的最终目标,那这个追寻的过程就是学习的过程。抵达真理的道路无穷无尽,每个人自己都是其中一条路,独一无二的那一条,所以我认为教育的真理,就是成为你自己。世上那么多文章诗词,多知道一篇,少记得一首,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我只是一个一无所知自度不暇的迷途之人。

一位六年级学生在“每日一记”里写:“果然,豆总的课是我的快乐源泉。”

给中学生讲《关雎》,一个七年级新生说:“豆总,这种上课的感觉就像是古代的私塾。”

屠格涅夫《麻雀》的出处

周双玲老师这个学期上四、五年级的语文和阅读写作。午饭时她告诉我,根据我的阅读课说明,四年级语文课本里的《麻雀》一文出自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并有删减和改写。本周,四年级阅读课开始读《猎人笔记》,但在里面并没有找到《麻雀》这篇原文;在网上查到的是出自《屠格涅夫散文诗》。

我第一反应这应该是一个版本的问题。

下午,我查了屠格涅夫作品创作的时间和中文译本的版本后,给周老师回复:

确实,《麻雀》一文,不出自《猎人笔记》,网上出于《屠格涅夫散文诗》这个说法,也不准确。

1847年,屠格涅夫发表冠以“——猎人笔记”副标题的第一个短篇《霍尔和卡里内奇》。至1851年,屠格涅夫共发表21篇“猎人笔记”。1852年,这组作品以《猎人笔记》为名在莫斯科结集出版单行本时,增加1篇(《两地主》);到1880年作者自己编辑文集时.又收进3篇(《切尔托普哈诺夫的结局》《车轮的响声》《活骷髅》),共25篇。

1950年和1953年,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了耿济之译《猎人日记》和丰子恺译《猎人笔记》;1954年4月,巴金主持的上海平明出版社出版了黄裳译《猎人日记》。四年间,屠格涅夫此书出版了三个中译本。三个译本各有特点,但均忠于原著,没有对篇目作调整,《麻雀》不在其中。

1994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了《屠格涅夫全集:世界文豪书系》十二卷本,第一卷(随笔)即为《猎人笔记》,第十卷(抒情诗、长诗、散文诗)中收有《麻雀》一篇。

200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根据历史上各名家译本,整理出版了《屠格涅夫文集》六卷本,第一卷为《猎人笔记》,第六卷收散文诗、文论和回忆录,《麻雀》也在其中。

因此,在四年级改版前的教材和我上学期编的小学阅读框架中,《麻雀》一文出自《猎人笔记》的说法是错的。教材现已没有标注这篇课文的出处。

1878至1882年,定居法国的屠格涅夫陆续写了八十几篇散文诗,创作于1878年4月的《麻雀》便是其中一首。但这些散文诗在屠格涅夫生前并没有结集出版。所以也不能说《麻雀》出自《屠格涅夫散文诗》,因为这本散文诗集,是上个世纪国内出版社所出的屠格涅夫散文诗精选集,而非其本人自选集。

所以,我认为,《麻雀》一文,只注明原作者即可,不用特别标注出处。另外或可让学生思考和讨论:改编后的课文《麻雀》与原文有什么不同?哪一个版本更好?这样改变原文意旨的改编是否尊重原作?这样的改编还能将原作者视为作者吗?

出于资料和我个人认知所限,以上看法也不尽准确,或可做日常教学之参考。

还好老夫有蹲坑看书的好习惯

游学中的九年级学生Wendy·张微信发来一张照片,是拍得歪东倒西一扇圆门左侧,一副对联的下联前六个字,说:“豆总,诚心求问这几个是什么字。”

“哟!去豫园了?”我回。

“是的是的。”

“有品位。”

“是吧是吧。”

“你照片里的是下联。云捧月华缀如紫贝花无数;砥平土脉胎自乌泥泾有灵。你这是在考我?”

“不敢,是诚心不知道。”

“还好老夫有蹲坑看书的好习惯。”

豆总的BGM

本周开始中学的课,课程跨度再次从三年级到高中。不过好在是包含但不限于部编版的自编教材,所以也还算有腾挪的余地。

周一,有其他学校转来的新生是第一次上我的课,诧异,为什么语文课还讲历史和地理的内容,老生一脸嫌弃说:“豆总的中文课,从来都是文史地在一起的。”

讲到古诗词里几个字的不同读音,新生又觉得奇怪,之前的老师不是这样说的。老生又代我解答:“考试的答案就填你以前老师说的那个,但你要知道这个字真正的读音和意思,否则这诗是读不下去的。”真好。“毕竟,我们所学,不是为了考试。”我补充说:“如果这整张黑板是我们应该知道的一点知识和常识”,我用粉笔在黑板中间点了一粒花生米大小的点,说:“那考试要考的内容,不过是黑板上这么一点点内容而已。并且这部分内容还要一分为三,一为语文,一为历史,一为地理,那就更少了。所学不是为了考试,但理应能面对考试。”新生表示对我这话不理解,既然这学习不为了考试,那考起试来怎么办?我说从学堂去到其他学校的学生会偶尔和我联系,聊聊当下的学习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是,“文科奇好。是的,不是‘好’,他们在微信里的原话就是‘奇好’,但我们从来就没有一节课拿出过从教育局领回来的教材来讲。这是为什么呢?”我说。

收上来的作业,有位新生在每日一记里写:“(今天)都是我喜欢的课,但第四节有点令我毛骨悚然,因为是豆总的。第四节课,全是豆总的BGM和压迫感,我这之前连校长都不怕的男人,遇到豆总也只能从凶猛的狼变成乖乖的小狗狗。但不得不说,上完豆总的课,还是学到很多。”这不奇怪,我和我的课,学生的评价历来是“两极分化”,喜欢的越来越欢喜,煎熬的越来越煎熬。

历历在目的不堪回首

这两天,小学部各年级的主班老师去往黔东南从江县的三宝侗寨和黔南三都县怎雷水寨,为即将到来的游学季踩点。今早第一节,我代四年级语文课,上了我的文言文(《论语》二则);三四节课,代三年级任飞老师的写作课,和学生讨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到学校,并要求每人写出至少五个到学校的理由。有一半的学生,五个理由里有“喜欢文言文课”这个内容,窃喜。几乎每个学生都写了到学校是学知识的。

“只有在学校才能学到知识吗?”我问。

“不是。很多地方都可以学到知识。”学生说。

“比如呢?”

“比如图书馆,比如补习班,比如网上。”

“对了。现在我们可以在学校以外的很多地方学到知识,那为什么要来学校呢?到学校就是为了学知识吗?”

“不只是。”

“那还为了什么呢?”

安静……

这个周末的写作课作业就是,回家去和家长讨论“为什么要到学校”这个问题。

五年级的自然科学课,女儿说张睿老师要带他们养蚂蚁。早上晨会看见张老师,问她有没有听过“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这首歌,她说没有。也难怪。这是我们七〇后听的歌。

下午开始毛雨,降温,贵州的冬天来了。晚上给棉被套被套时想起这事,在QQ音乐搜了“魔岩三杰”之一的张楚,一九九四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专辑里《蚂蚁蚂蚁》这首歌,发给张老师。

当年在女生寝室楼下,我边弹吉他边嘶吼何勇的《姑娘漂亮》。或许多年后回忆现在,也会感慨往事不堪回首,却又往往历历在目。

编成《三近斋摭录》四卷

用也闲书局的布袋,提着七八本十几斤书上学堂,备中学的课,今天是第八个工作日。完成了国庆后要开始的四周课程内容。因为不清楚学生实际情况,也只能先准备四周的课程。学生不多,但学力和层次肯定不少,我觉得大概率是“一花一世界”。为力求让每位都能或多或少有收获,课本内容务必尽可能(我认为的)有趣且篇幅不长,又包含但不限于部编版语文教材,这就让备课量变得非常巨大,还要边上边调整,这太难了。

自编教材到底有多难?备课量到底有多大?以完成的这四周内容为例:教材内容选自《笑林广记》、《小窗幽记》、《太平广记》、《夜航船》、《世说新语》、《搜神记》、《酉阳杂俎》、《随园诗话》、《吕氏春秋》、《东坡志林》和《清稗类钞》以及中学语文教材,再次整本阅读了的是《笑林广记》、《小窗幽记》、《太平广记》、《夜航船》、《搜神记》和《随园诗话》,总阅读量一百多万字,而四周的课程只是从中选出的不到一万字的内容,也就是不到百分之一,比0.01还要低的选取率。选什么不选什么,为什么选这条不选那条,都费评章,断不是随便抓阄出来的,是一本一本,一页一页,一条一条读出来的。

费了这么多工夫,课程和教材也三易其名。开始是“XX学年XX学期XX教材”,我觉得太中规中矩,我不是这样的人。第二稿为“辛丑年第X课”,简单是简单了,直接也是够直接,但就是没文化,就像是在记日记。最后,定为《三近斋摭录》。在教材里,给这《三近斋摭录》的注释是:“为补编之中文教材,一卷为一周五个课时课程。”四周,就是四卷了。

明天设计个课本封面,就可以打印、装订,在国庆假期前发给学生。祝他们有个幸福快乐的国庆假期。嗯,是的——按照教材要求准备课程所需,真是瑟瑟发抖啊。蛤!

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一位六年级学生用他妈妈的微信发来消息,问:“毛豆老师,我看到一句话,阅读是一种随身携带的避难所!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回:“《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是热爱读书的英国小说家毛姆的一本随笔集。”培养阅读的习惯就是为你自己构建一座避难所,让你得以逃离人世间的痛苦与不幸。”这本书的书名,就来自书里的这句话。”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不喜欢毛姆,因为读不读是个是非问题,读什么不读什么是一个兴趣问题。

还好,我不是

今天是校园开放日。一对年轻家长预约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分,他们迟到了十五分钟,都穿着休闲短裤,趿着塑料拖鞋。时逢大课间,小学部校长带着年轻妈妈参观校园,年轻爸爸走到正在操场上享受阳光的我跟前,用贵阳话问:“你是兹个学校勒老师哈?”

“是的。”我用普通话回答他。

“你是哪点勒人?”他问。

“我就是本地人。”我用贵阳话回答。

“你在兹点上课,一个月好多钱?”他继续问。

“先生,你……家住哪点,有几套房啊?你今天来,开勒哪样车?”

“呵呵呵……我只是随便问哈。”

“哦,没事,我也只是随便问哈。”我说。

“咦——兹个外国人是哪个国家勒嘛?拉为哪样来你们兹点嘞?”他看到Nathan Browen一家,问我。

“拉们从英国来,因为拉们喜欢兹个国家,喜欢兹个学校。”

“威哟,我怕不会哦,咋个可能?拉是外国人咯嘛。”

“先生,为哪样一个英国人不能喜欢中国,不能喜欢一个贵州勒学校嘞?我喜欢宝莱坞电影,也喜欢斯嘉丽·约翰逊、摩根·弗里曼和服部半藏,还喜欢德国战车,有哪样问题?”

“你……是老师,不是校长哈?”他最后问。

“还好,我不是。”我说完,他转头就走了。

瑟瑟发抖中

九年级的Z同学在微信里问:“豆总,我想问下您有什么关于上海的纪录片或者电影的推荐吗?”

“《八佰》”,我回。估计她这学期的自选游学目的地是上海。

“除了这个呢?还有别的吗?因为打算安排四行仓库纪念馆的参观,所以《八佰》是会看的。”

“贾樟柯《海上传奇》”。太不负责任了。这部电影我没看过,只是看了影评和豆瓣评分都不错就推荐了。然后问她现在的语文情况如何,“所以豆总你要回来上课了吗?”她马上问。

“你们很生猛,我不敢。”还配了个吃瓜的表情。

“不不不豆总我们永远爱你,我热爱中文。”

“瑟瑟发抖中。”

再上三高

16号那天上午,中学部校长来电,说他实在是太忙了,一周十四节课,还要处理一堆日常事务,让我接手他八年级和高中的课。我问一周几节,现在上的是什么,他说一周才五节,现在上的法国高中哲学课本。我在电话里打哈哈不置可否。

下午,他来继续说这事。

我说我哪里懂什么哲学哦。

这没关系,既然是你来上课,那当然是你决定内容。他说。

我问上课时间会不会和我现在小学的课冲突。

小问题,有冲突我们就来调整时间。

我问他希望我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他说越快越好,最好中秋假期后就开始。如果可以,就再开一门选修课嘛。

我说太仓促了,还是要点时间准备。

今天微信发了课程计划内容过去。以《笑林广记》《小窗幽记》和《随园诗话》佐以语文教材内容。

回话过来说:“靠谱。中秋后开始?”

我说:“自编教材,备课量大,还是国庆假期后开始罢。”

“好,按你的节奏来。”

就这样,我又要再回去中学部上中文课了。我的中文课,又是要从三年级一直上到高中。